海龟游得很慢。

不是它游不快，是它故意游得慢。龟背上坐着三十多个孩子，最小的才西岁半，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岁。他们刚从鬼门关里逃出来，又冷又饿又怕，经不起颠簸。海龟活了这么多年，什么不懂？它把速度放得极慢，慢得像一片落叶漂在水面上，随着海浪一起一伏，一起一伏。

月光洒在海面上，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。海水是深蓝色的，蓝得发黑，可月光照到的地方，就变成了银色，亮闪闪的，像是谁把一筐碎银子倒进了海里。远处的天边有几颗星星，不大，却很亮，一眨一眨的，像是在跟谁打招呼。

云飞扬坐在龟背的最前面，背对着海龟的脑袋，面朝着岸的方向。他不知道岸在哪儿，海龟知道就行了。他只是坐着，看着前方，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海面。

豆豆趴在他怀里，己经睡着了。

西岁半的孩子，经了这么大的事，又哭又怕又冷又饿，早就撑不住了。他蜷缩在云飞扬怀里，像一只小猫，小小的，软软的，呼吸很轻很浅。他的小手还攥着云飞扬的衣襟，攥得紧紧的，睡着了都不肯松开。云飞扬低头看了他一眼，他脸上还有泪痕，脏兮兮的，可睡着的样子很安静，小嘴微微张着，露出两颗小米粒似的门牙。

云飞扬把外衣脱下来，裹在他身上。

夜里海风凉，小孩子受不住。

小虎坐在他旁边，靠着他的肩膀，也睡着了。十二岁的半大小子，平时能吃三大碗饭，现在瘦了一圈。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白，白得不像他。以前在村里，他脸上总是红扑扑的，像个熟透的苹果，张大娘老说“这孩子养得好，一看就不缺嘴”。可现在那红扑扑的颜色不见了，只剩下苍白，和眼窝下面两团青黑的影子。

云飞扬没有叫他。让他睡吧。睡醒了，就到家了。

其他的孩子们也都睡着了。有的靠着，有的躺着，有的趴着，一个挨着一个，挤在一起，像一窝刚孵出来的小鸡。他们身上都脏兮兮的，脸上都挂着泪痕，衣裳都皱巴巴的，可在月光下，他们看起来都很小，小得让人心疼。

白璃烟坐在龟背的最后面。

她没有睡。

她坐在那里，抱着膝盖，看着远处的海面。月光照在她身上，照得她的白衣更白了，白得发亮。她的长发被海风吹起来，在月光下飘着，像一缕一缕的银丝。她的脸很白，白得几乎没有血色，可她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
她没有看云飞扬。

可云飞扬在看她。

他看了她好几次了。

每次看的时候，她都是那个姿势——抱着膝盖，看着海面，一动不动。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，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不睡。他想问她，又觉得不该问。她身上有太多谜，他不知道从哪个开始问。

海龟忽然开口了。

“小子。”

它的声音很慢，很沉，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。

“嗯？”云飞扬应了一声。

“你爹的事，你想不想多知道一点？”

云飞扬愣了一下。他看了看怀里的豆豆，又看了看身边的小虎，然后点点头。

“想。”

海龟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爹第一次来这个岛，是三百年前。”

三百年前。

云飞扬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。三百年，那是多久？他活过的十二年，连三百分之一都不到。

“那时候，三界正在打仗。”海龟说，“仙族和魔族打，人族夹在中间，死的死，逃的逃，十不存一。你爹那时候还年轻，二十出头，刚出师门，什么都不怕。他一个人背着剑，走遍了整个三界。”

“走遍了三界？”云飞扬问。

“走遍了。”海龟说，“他去过天庭，见过玉帝；去过地府，见过阎王；去过狮驼岭，见过大鹏王；去过龙宫，见过东海龙王。他去这些地方，不是为了打架，是为了找人说话。”

“说话？”

“嗯。他跟每个人说同样的话——‘别打了’。”

云飞扬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。

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背着剑，站在天庭上，对着满朝仙佛说“别打了”。站在地府里，对着十殿阎王说“别打了”。站在狮驼岭上，对着满山妖魔鬼怪说“别打了”。

他忽然觉得，他爹可能是个傻子。

可他又觉得，这个傻子，很了不起。

“没人听他的。”海龟说，“仙族觉得他是疯子，魔族觉得他是傻子，人族觉得他是叛徒。他到哪儿都被人赶，被人骂，被人打。可他不在乎，被人赶了就走，被人骂了就笑，被人打了就站起来，继续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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