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厨娘家的灯，是全村最亮的。

不是因为她家的灯油多，是因为她家灶台上的火从来不停。别人家到了晚上，灶就凉了，锅就空了。可她家不一样，她家的灶从早到晚都烧着，锅里永远热着东西。有时候是粥，有时候是汤，有时候是红烧肉。村里的孩子都知道，饿了就去孙厨娘家，准有吃的。

今晚，她家的灶烧得更旺了。

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，蒸汽把锅盖顶得啪啪响。她把洗好的米倒进去，又切了几块红薯，扔了几颗红枣。想了想，又加了一勺糖。孩子们受了惊吓，得吃点甜的，压压惊。

张大娘抱着豆豆坐在灶台旁边。豆豆己经不怎么哭了，可还不肯从她怀里下来，紧紧地搂着她的脖子，小脸埋在她肩窝里。张大娘一手抱着他，一手轻轻地拍他的背。

“好了好了，不哭了啊，娘在这儿呢。”

豆豆嗯了一声，声音闷闷的，像小猫叫。

小虎坐在桌子旁边，面前摆着一碗红糖水。他娘逼着他喝，他不想喝，可拗不过他娘，只好一口一口地抿。红糖水很甜，甜得齁嗓子，可他喝着喝着，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
“怎么了？”他娘问。

“没事。”小虎抹了一把眼泪，“就是觉得……甜。”

他娘不懂他在说什么，可看他哭了，也跟着抹眼泪。

其他孩子们也都安顿在各家各户了。有的在吃东西，有的在洗澡，有的己经睡着了。村里的大人们忙前忙后，烧水的烧水，做饭的做饭，找衣裳的找衣裳。没有人闲着，也没有人喊累。

村长坐在孙厨娘家的门槛上，看着这一切。

他的老烟杆叼在嘴里，没点着。他忘了点。他只是看着，看着那些孩子一个一个被抱回来，看着那些爹娘一个一个破涕为笑，看着这个村子一点一点地恢复成原来的样子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过头，看着坐在旁边的云飞扬。

云飞扬坐在门槛的另一边，两条腿伸得首首的，脚上全是沙子，还有几道血口子。他没穿鞋，鞋早就在跑的时候跑丢了。他的衣裳也破了，袖子撕了一道口子，前襟上全是泥。他的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上也脏兮兮的，看起来像个要饭的。

可他的眼睛很亮。

村长看着那双眼睛，忽然想起十二年前。

十二年前，观澜抱着一个婴儿来到村里。那时候他也是这个眼神——看着这个村子，看着这些人，看着这一切。

“飞扬啊。”村长开口了。

“嗯？”

“那个丫头，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个，她叫什么？”

“白璃烟。”

“白璃烟……”村长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“好名字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她家在哪儿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云飞扬摇摇头，“她说没有家。”

村长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她弟弟呢？”

云飞扬愣了一下。

他想起白璃烟说过的话——她弟弟在船舱里，抱着一个不认识的小女孩，把她护在怀里。

“她弟弟……”他想了想，“应该也被救出来了。可我没看见她去找。”

村长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在门槛上磕了磕烟杆，然后站起来。

“我去看看。”

他走了。

云飞扬坐在门槛上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
他想跟上去，可他的腿太累了，不想动。他就那么坐着，看着天上的月亮，听着灶台上的咕嘟声，闻着红薯粥的香味。

月亮己经从头顶移到了西边。天边有一点发白，快天亮了。他从来没熬过这么晚，眼皮重得像挂了秤砣。可他不想睡，他怕一睡着，就会梦见那些鬼，那道红光，那个旋涡。

他坐着坐着，忽然听见脚步声。

回头一看，是白璃烟。

她不知道从哪儿走过来的，站在他身后，月光照着她。

“你怎么不睡？”他问。

“睡不着。”她说。

她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
两个人并肩坐在门槛上，看着院子里的月光。

沉默了一会儿，云飞扬问：

“你弟弟呢？”

白璃烟没有回答。

过了一会儿，她才轻轻地说：

“被人领走了。”

“领走了？”

“嗯。有个女人认领了他。她说是她家的孩子。”

云飞扬愣了一下。

“那是你娘？”

白璃烟摇摇头。

“不是。”她说，“他也不是我亲弟弟。”

云飞扬愣住了。

“不是亲的？”

“嗯。”白璃烟说，“我捡到他的时候，他还是个婴儿，被人扔在路边。我把他抱回去，养大了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他叫我姐姐，我叫他弟弟。不是亲的，可跟亲的一样。”

云飞扬听着，心里忽然有点酸。

他想起自己，也是被捡来的。被村长捡来，被全村人养大。不是亲的，可跟亲的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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