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飞扬是被疼醒的。

不是那种尖锐的疼，是钝的，闷的，像是有人在他身上压了一块大石头，压了一整夜。他翻了个身，想换个姿势，结果一动，浑身的骨头咔吧咔吧响，疼得他龇牙咧嘴，倒吸一口凉气。

他躺在床上，瞪着房顶，不想动了。

房顶是木头的，有些年头了，上面有几道裂缝，从裂缝里能看见外面的光。天己经亮了，太阳照进来，在墙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斑。光斑里有灰尘在飘，飘飘悠悠的，像是没有重量。

他看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坐起来。

这一坐，又疼得他呲牙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衣裳还穿着昨天那件，皱皱巴巴的，前襟上全是泥，袖口撕了一道口子，领口上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海草。他把衣裳脱下来，扔在床尾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。

身上有好几处伤。

左胳膊上有一道口子，不深，己经结痂了，可周围青了一大片，像是被人狠狠掐过。右腿上也有几道划痕，是在礁石上蹭的，皮翻着，有点发红。最严重的是后背，他不知道是怎么弄的，整个后背都疼，像是被人用棍子抽过。

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胳膊，还好，骨头没断。

他在床头的柜子里翻了翻，翻出一件干净衣裳，是张大娘给他做的，青布的，还没穿过。他慢慢地穿上，慢慢地系好扣子，慢慢地站起来，慢慢地走到门口。

推开门，阳光一下子涌进来，刺得他眯起眼睛。

院子里很安静。鸡在墙根底下刨食，咕咕咕地叫。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好的衣裳，在风里飘着。墙角那棵桃树开花了，粉红粉红的，花瓣落了一地。

他站在门口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
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，有青草的味道，有桃花的味道，还有——粥的味道。

从孙厨娘家的方向飘来的，甜甜的，糯糯的，是红薯粥的味道。

他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。

他笑了笑，往孙厨娘家走。

走过晒谷场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

晒谷场上没有人，青石板空荡荡的，被太阳晒得发白。他想起昨天——不，是前天。前天下午，他还坐在这块石板上，面前摆着六块桂花糕，十七个孩子围着他，吵吵嚷嚷地要分糕。那时候小虎抽到了长棍，脸上的肉都在哆嗦；豆豆没吃到，伸出两只小胖手说“哥，糕”。

好像己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
他摇摇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
走到孙厨娘家门口，还没进门，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。

“——那丫头是谁家的？以前没见过。”

是张大娘的声音。

“云飞扬带回来的。”这是孙厨娘的声音，“说是救了他一命。”

“救了他一命？那么小的丫头？”

“人不可貌相。你没听村长说吗？那丫头会法术，能打鬼。”

“真的假的？”

“村长说的，还能有假？”

云飞扬推门进去。

张大娘和孙厨娘同时住了嘴，扭头看着他。

“醒了？”孙厨娘先开口，“饿了吧？粥给你留着呢。”

她走到灶台前，从锅里舀出一碗粥，放在桌上。粥稠稠的，糯糯的，红薯煮得软烂，红枣的甜味全熬进去了，闻着就让人流口水。

云飞扬坐下来，端起碗喝了一口。

烫。

他吹了吹，又喝了一口。

“慢点吃，没人跟你抢。”张大娘在旁边说，可她的眼睛一首看着他，上下打量着，“你身上有伤没？”

“有一点，不碍事。”

“让我看看。”

“不用——”

“让我看看。”

张大娘不由分说地走过来，把他袖子撸上去，看见胳膊上那片青紫，倒吸一口凉气。

“这叫不碍事？”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，“这都青成这样了！”

“就是磕了一下——”

“磕一下能磕成这样？”张大娘瞪他一眼，“你给我坐着别动。”

她转身走了，不一会儿拿回来一个小陶罐，打开盖子，里面是黑乎乎的药膏，一股草药味。她用手指挖了一块，往他胳膊上抹。

“嘶——”云飞扬疼得缩了一下。

“别动。”张大娘按住他的胳膊，把药膏抹匀，“这是你孙大叔从镇上带回来的伤药，好使得很。抹上两天就好。”

她一边抹一边念叨：“你说你这孩子，一个人跑出去，也不跟人说一声。你知道村里人多担心吗？村长一晚上没睡，站在海边等了一夜。孙大爷腿脚不好，也跟着去了，回来腿肿得跟萝卜似的。还有你孙厨娘，煮了一锅粥，凉了热，热了凉，热了五六遍——”

“六遍。”孙厨娘在旁边纠正，“是六遍。”

“六遍。”张大娘继续念叨，“你就不能让人省点心？”

云飞扬低着头，不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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