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飞扬在村里养了三天伤。

说是养伤，其实也没怎么养。第一天他还老老实实地待在屋里，第二天就坐不住了，第三天开始在村里到处溜达，像一只被关久了的猴子，笼子门一开，撒着欢地往外跑。

张大娘说他属猴的，屁股上长钉子，坐不住。

他说他本来就是属猴的。

张大娘愣了一下，掰着指头算了算——云飞扬是龙年生的，不属猴。她追上去就要拧他耳朵：“你这孩子，敢骗你大娘！”

云飞扬早就跑远了，一边跑一边笑：“我属猴的！我属猴的！今天属猴，明天属马，后天属什么再说！”

张大娘追不上他，气得首跺脚，站在晒谷场上骂：“你个猴崽子！伤还没好利索呢！跑什么跑！”

云飞扬己经跑过晒谷场了，他的声音从老槐树那边飘过来：“好了好了！全好了！不信你问孙厨娘，我今天帮她劈了半院子柴！”

张大娘不信，转头看孙厨娘。孙厨娘站在自家门口，围裙上还沾着面粉，点了点头：“是劈了不少。我让他歇会儿，他不听，非要劈。劈完了还帮我搬了两坛子咸菜。”

“这孩子，”张大娘叹了口气，“闲不住。”

“不是闲不住。”孙厨娘往村子东头看了一眼，“是有心事。”

张大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
村子东头，是白璃烟住的地方。

“你是说……”张大娘压低了声音。

“我可什么都没说。”孙厨娘转身进了屋，“我就是说，这孩子有心事。”

张大娘站在晒谷场上，想了想，叹了口气。

“也是。没爹没娘的，能没心事吗？”

她转身回家，给豆豆做饭去了。

云飞扬跑过老槐树，跑过孙大爷家的桃树，跑到村子东头的时候，放慢了脚步。

白璃烟住的那间屋子，门开着。

他走过去，看见白璃烟坐在门口的一张竹椅上。

她在晒太阳。

今天太阳好，暖洋洋的，不晒人。她坐在椅子上，半眯着眼睛，像一只慵懒的猫。她换了一身衣裳，是张大娘拿给她的——一件碎花布衫，青底白花，袖子有点长，她挽了两道，露出细细的手腕。头发也梳过了，用一根木簪子别着，露出光洁的额头。几缕碎发垂在耳边，被风一吹，轻轻飘着。

阳光照在她身上，照得她的脸有了点血色，不像前两天那么白了。她的嘴唇也不那么干了，微微泛着一点粉，像是刚熟的桃子。她看起来好多了，可还是很瘦——瘦得下巴尖尖的，颧骨微微凸起，手腕细得像一截干树枝，锁骨在领口下面若隐若现。

膝盖上放着一本书，她没有看。她只是坐在那里，闭着眼睛，听风。

云飞扬走过去，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
他坐的是门槛，硬邦邦的石头，被太阳晒得温温的。他坐下来的时候，白璃烟的眼睛动了动，没睁开。
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声音比前两天好多了，不那么沙哑了，可还是有点虚，像是风一吹就能散。

“嗯。”云飞扬说，“今天好点没？”

“好多了。”

“吃饭了吗？”

“吃了。孙厨娘送了粥来。”

“喝的什么粥？”

“红薯粥。”

“甜不甜？”

“甜。”

云飞扬点点头，不说话了。

他坐在门槛上，两条腿伸得首首的，脚尖在阳光里晒着。他穿着一双新草鞋，是孙大爷昨天给他编的，底子厚实，穿着舒服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，又看了看白璃烟的脚。

她没穿鞋，光着脚踩在地上。脚很小，很白，脚趾头圆圆的，像十颗小石子。

他赶紧把目光移开。

沉默了一会儿，他又开口了。

“你膝盖上那本书，是什么书？”

白璃烟睁开眼睛，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书，拿起来递给他。

“《本草纲目》。”她说。

云飞扬接过来，翻了翻。书很旧了，纸张发黄，边角都卷起来了。里面密密麻麻的字，旁边还有小字的批注，字迹很秀气，像是女人的字。书页间夹着几片干枯的叶子，大概是以前的主人用来做书签的。

“《本草纲目》……”他念了一遍，“讲药的？”

“嗯。”白璃烟说，“孙厨娘借给我的。她说我太瘦了，得补补。我看看什么东西补身体。”

云飞扬愣了一下。

孙厨娘？

他想起孙厨娘那个大嗓门，想起她做的红烧肉，想起她往粥里放红枣。她看起来不像是个会看书的人。

“孙厨娘识字？”他问。

“认识一些。”白璃烟说，“她说这本书是她娘留给她的，她没事就翻翻。上面好多字她不认识，就放着积灰。我来了，正好借给我看。”

云飞扬点点头，把书还给她。

白璃烟接过来，翻开一页，继续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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