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云飞扬就醒了。

不是被吵醒的，是自己醒的。他睁开眼睛的时候，窗外还是黑的，只有东边的天有一点点发白，像是一块墨蓝色的布被谁在边上抹了一笔淡淡的白色。他躺在床上，没有动，听了一会儿——远处有鸡叫，有狗叫，有海浪的声音。村子里很安静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他躺了一会儿，坐起来。

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个包袱，是他昨天晚上收拾好的。里面有两件换洗衣裳，一双新草鞋，几个馒头，一壶水，还有那封信——他娘留下的那封信。他把信折好，放在最里层，贴着衣裳，贴着胸口。包袱不大，东西不多，他没有什么可带的。在桃源村住了十二年，能带走的东西，就这么一点。

他站起来，把衣裳穿好，把剑背上，把包袱挎在肩上。剑有点沉，压在背上，沉甸甸的。可这种沉，让他觉得踏实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——你不是一个人。你爹的剑在你背上，你爹的眼睛在看着你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。

屋子不大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，一个柜子。墙上挂着一张年画，画的是一个大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，颜色己经褪了，边角也卷起来了。那是他五岁的时候，孙厨娘送给他的，说“挂上这个，保佑你平平安安，年年有余”。他就挂上了，挂了七年，从来没摘下来过。

窗台上放着一个小陶罐，里面插着几根狗尾巴草，己经干枯了，黄黄的，脆脆的，一碰就碎。那是他去年夏天从路边拔的，插在罐子里，觉得好看。后来忘了换水，草就干了。他也没扔，就那么放着。

墙角有一堆小石子，是他小时候在海边捡的。有白的，有黑的，有花的，有圆的，有扁的。他最喜欢的那颗是红色的，很小，像一颗红豆。他把那颗红石子单独放在一边，没事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。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那颗石子，就是觉得好看。

他看了很久，然后转过身，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
天边己经亮了。东边的云被染成了淡红色，一片一片的，像是谁把胭脂抹在了天上。远处的海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，白茫茫的，把海和天连在一起，分不清哪里是海，哪里是天。空气很新鲜，带着青草的味道，带着泥土的味道，带着海水的咸味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觉得肺里凉丝丝的，很舒服。

他走过晒谷场。

晒谷场上空无一人。青石板被露水打湿了，亮晶晶的，映着天边淡红色的光。他站在青石板旁边，看了一会儿。就是这块石头，他坐了多少年，他自己都记不清了。小时候他在这上面爬，大一点了在这上面坐，再大一点了在这上面跳，从这头跳到那头，从那头跳回这头。有一回他跳得太远了，摔了一跤，磕破了膝盖，流了好多血。张大娘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骂他，骂完了又心疼，给他煮了两个鸡蛋。他吃着鸡蛋，坐在石板上，看着太阳落山，觉得天底下最好的事莫过于此。

他走过老槐树。

老槐树的叶子己经开始变黄了，风一吹，哗啦啦地响，有几片叶子飘下来，落在他肩膀上。他伸手拿下来，看了看。叶子黄了一半，绿了一半，叶脉清清楚楚的，像是一张小小的地图。他把它放在树根下面，让它归根。树干上还有他小时候刻的字——“云飞扬到此一游”。字迹歪歪扭扭的，比他后来刻的那些都难看。可他看着那几个字，忽然觉得很好笑。那时候他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，觉得自己了不起得很，走到哪儿刻到哪儿。村长看见了，骂了他一顿，说“树也是有命的，你刻它它不疼吗”。他那时候不懂，觉得一棵树有什么疼的。现在他懂了。树不会说话，可不代表它不疼。

他伸出手，摸了摸树干上那些刻痕。树皮很粗糙，硌手，可摸上去很温暖，像是这棵树在回应他。

他走过孙大爷家的桃树。

桃树上的桃子己经被摘得差不多了，只剩下最高处的几个，红彤彤的，挂在枝头，够不着。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，想起以前偷桃子的日子。那时候他个子小，够不着，就爬树。爬上去，骑在树枝上，摘一个吃一个，吃得满嘴都是汁水。孙大爷在下面骂，他坐在上面笑。后来孙大爷不骂了，在树下放了一个梯子，说“想吃就摘，别爬了，摔着”。他反而不好意思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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