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长安城的那个晚上，云飞扬没有去汲古斋，白璃烟也没有来送饭。两个人都需要时间，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一放。云飞扬坐在大唐官府门口的石阶上，看着朱雀大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红的黄的，像是地上的星星。街上人来人往，卖东西的，买东西的，吆喝的，讨价还价的，跟平时一样。没有人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，没有人知道他和白璃烟是姐弟。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，忽然觉得，世界很大，大到装得下所有人的秘密。世界又很小，小到他找来找去，找到的亲人就在身边。

他从怀里掏出那颗黑色的珠子，握在手心里。珠子是凉的，沉沉的，安安静静的。他爹用三天三夜不吃不喝，把它永久封印了。它再也不能害人了。他又掏出那块玉佩，白玉的，圆圆的，上面刻着一个“云”字。白璃烟送给他的，说是那个人留给她的。那个人就是他。他就是那个人。他在地府救过她，让她来长安，说会来找她。他来了，可他忘了。他忘了在地府的事，忘了救过她，忘了让她来长安。他只记得自己叫云飞扬，从桃源村来，去长安拜师学艺。他不记得前世的事。可他记得她的气。第一次见面的时候，在岛上，她挡在他前面，他说“三百年了，这一次不会再让你一个人”。他不记得为什么说那句话，可他说了。那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，喝多少碗孟婆汤都忘不掉。

他把玉佩和珠子放在一起，一手握一个。一个温，一个凉。一个是他姐姐给的，一个是他爹封的。两个都是他的亲人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把东西放回怀里，站起来，走回宿舍。躺在床上，看着房顶。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，在房顶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。他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梦里，他看见他爹和他娘站在海边，手牵着手。他看见白璃烟站在桃树下，花瓣落在她身上。他看见苏掌柜和小荷坐在书店里，一个念书，一个听。他看见陈之远站在演武场上，手里拿着木剑。他看见程咬金坐在正厅里，手里拿着茶杯。他看见所有对他好的人。他们都看着他，都在笑。他也笑了。

第二天一早，云飞扬去了汲古斋。

他走得很慢，一边走一边想。他该怎么叫白璃烟？姐姐？叫不出口。白璃烟？太生分。他想了很久，还是决定叫白璃烟。叫惯了，改不了。白璃烟也不在意。她在意的是他活着，他在意的是她活着。这就够了。

汲古斋的门开着。苏掌柜在柜台后面打算盘，小荷坐在躺椅上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正在看。白璃烟坐在角落里，手里也拿着一本书，可她没有看，只是捧着，眼睛看着窗外。她看见云飞扬，笑了。那笑容跟以前一样，很轻，很淡，可很好看。

“来了？”

“来了。”

云飞扬走过去，在她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并排坐着，谁也不说话。苏掌柜看了他们一眼，没有问什么。小荷也看了他们一眼，笑了笑，继续看书。

“白璃烟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昨天睡得好吗？”

“不好。你呢？”

“也不好。”

白璃烟笑了。“你黑眼圈都出来了。”

“你也一样。”

两个人笑了。笑着笑着，又不笑了。沉默了一会儿，白璃烟开口了。

“云飞扬，你恨你爹吗？”

“不恨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他是我爹。他生了我，养了我，教了我。他做的一切，都是为了三界。我不恨他。”

白璃烟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书。“我不恨他。我只是觉得，他应该告诉我。他应该告诉我，我还有个弟弟。他应该告诉我，我娘是孟婆。他应该告诉我，我等的人是你。他不说，让我一个人等，一个人找，一个人猜。等了那么久，找了那么久，猜了那么久。”

云飞扬看着她。她的眼睛红了，可她没有哭。“也许他有苦衷。”

“什么苦衷？”

“也许他怕你知道真相，会更痛苦。”

白璃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也许吧。可我不怕痛苦。我怕的是不知道。不知道我是谁，不知道我从哪儿来，不知道我要去哪儿。那种感觉，比痛苦还难受。”

云飞扬伸出手，握了握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，很瘦。“现在你知道了。你是我姐姐，你娘是孟婆，你爹是我爹。你从地府来，你要去的地方——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。没有人能拦你。”

白璃烟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“你说得对。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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