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慕白在普陀山住了五天。

五天了，他每天早起跟着观澜打坐，白天跟着云飞扬练三才阵，傍晚一个人去海边散步，天黑之前回来。他话不多，可每说一句话都恰到好处，不多不少，像他的剑法一样精准。云飞扬觉得，李慕白是他见过的最安静的人。白璃烟也安静，可她的安静是那种深不见底的、像潭水一样的安静。李慕白的安静是那种清澈见底的、像溪水一样的安静。你一眼就能看到他心里去，他心里什么都没有，只有佛。

第五天傍晚，云飞扬和李慕白坐在海边的礁石上，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。天边被染成了金红色，一片一片的，像是谁把金子熔化了，泼在天上。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，亮闪闪的，像一地的碎金子。海鸥在天上飞，嘎嘎地叫，像是在跟太阳告别。

“李慕白，你为什么要出家？”

李慕白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因为我想救人。”

“救人？当大夫也能救人，当将军也能救人。为什么非要出家？”

“当大夫能救人的身体，当将军能救人的命。可救不了人的心。人的心坏了，身体再好也没用。命再长也没用。佛法能救心。”

云飞扬想了想。“你救过别人的心吗？”

李慕白摇了摇头。“没有。我连自己的心都救不了。”

云飞扬愣了一下。“你的心怎么了？”

李慕白没有回答。他看着远处的海面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轻轻地说：“我从小在化生寺长大。师父对我很好，师叔对我很好，师兄师弟们对我都很好。可我还是觉得，少了一点什么。我说不清那是什么，可我知道，它不在化生寺。它在外面，在人间，在那些受苦的人身上。我想找到它，可我不知道它在哪儿。也许它根本不存在。也许它存在，可我找不到。”

云飞扬听着，心里忽然有点难过。李慕白比他大，比他懂事，比他沉稳。可他也有他的烦恼。他也在找，找一样他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。就像白璃烟找那个人一样，找了那么久，找到了，发现是弟弟。她失望吗？也许有一点。可她不说。她只是笑，说“你是我弟弟，我不救你谁救你”。云飞扬觉得，李慕白也在找一个人，一个能让他心里那个缺口补上的人。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，在哪儿，长什么样。可他相信，总有一天，李慕白会找到的。

“李慕白，你会找到的。”

李慕白看着他。“找到什么？”

“你要找的东西。”

李慕白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可很好看。“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东西？”

“因为我也找过。我找我爹，找我娘，找了很久。我以为我找不到，可我找到了。你也一样。你找的东西，总有一天也会找到。”

李慕白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“也许吧。”

两个人坐在礁石上，看着太阳落下去，看着月亮升起来。月亮弯弯的，像一把镰刀，挂在海面上。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。海风吹过来，凉丝丝的，带着咸腥的味道。

“李慕白，你明天就要走了？”

“嗯。慧明师叔让我早点回去。寺里要办法会，人手不够。”

“那咱们的三才阵怎么办？”

“你先跟白璃烟练。两个人也能练。三个人更好，可两个人也不是不行。你站在人的位置，白璃烟站在天的位置，地的位置空着。等你遇到第三个人，再补上。”

云飞扬点了点头。他想起墨羽，想起那个穿着一身黑色道袍、脸很白、眼睛很小的男人。如果他没走错路，如果他愿意回头，他也许能站在地的位置。可他不愿意。他走得太远了，回不了头了。

“李慕白，你觉得墨羽是坏人吗？”

李慕白想了想。“不是。他是一个走错路的人。他想走自己的路，可他走错了。走到最后，回不了头了。”

“如果他有机会重来，他会选不同的路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也许会，也许不会。可我愿意相信他会。”

云飞扬笑了。“我也是。”

两个人不再说话了。他们坐在礁石上，看着海，看着天，看着月亮。海鸥己经睡了，海浪还在响，哗——哗——一声接一声，永远不停。云飞扬觉得，这就是朋友。不用多说，坐在一起，看海，看天，看月亮，就什么都懂了。

第二天一早，李慕白走了。云飞扬送他到码头，白璃烟也来了。他娘给他包了一包干粮，一壶水，还有一包茶叶，让他带给慧明大师。他爹站在门口，没有出来，可他的目光一首跟随着李慕白，首到他消失在石阶的拐弯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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