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月，普陀山的春天到了最深处。

桃花谢尽了，桃树上挂满了青青的小桃子，毛茸茸的，藏在叶子中间，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。竹林里的笋冒出来了，一棵一棵的，胖嘟嘟的，裹着褐色的壳，顶上的尖是嫩绿色的。他娘每天去竹林里挖几棵笋，回来剥了壳，切成片，用开水焯一下，然后炒肉吃。笋很嫩，脆生生的，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。云飞扬很喜欢吃，每顿都能吃一大盘。

他娘说，笋是春天最好的东西。过了春天就老了，嚼不动了。所以要趁嫩的时候吃，一天一个味。昨天挖的跟今天挖的不一样，今天挖的跟明天挖的也不一样。云飞扬不懂这些，可他觉得他娘说的有道理。好东西要趁早吃，不能等。人等得起，笋等不起。

西月初八，佛诞日。普陀山上的寺庙都办法会，钟声、鼓声、诵经声，从早到晚不停。云飞扬他娘带着他和白璃烟去了一趟普济寺，烧了香，磕了头，求菩萨保佑一家人平平安安。白璃烟在观音殿里跪了很久，闭着眼睛，嘴唇微微动着，不知道在许什么愿。云飞扬站在旁边，看着她，没有催她。他知道，她许的愿一定跟他有关。也许求他平安，也许求他爹娘长寿，也许求他剑法进步。她从来不为自己求什么，只为他求。他觉得很温暖，也很惭愧。他从来没有为她求过什么。不是不想，是没想到。他总觉得自己能保护她，不需要菩萨帮忙。可万一他保护不了呢？万一他受伤了呢？万一他死了呢？她怎么办？他想了想，也在观音菩萨面前跪下来，磕了三个头，心里默默地说：菩萨，保佑我姐姐平安。保佑她健康。保佑她快乐。她吃了一辈子苦，该享福了。

从寺庙出来，他娘拉着白璃烟的手，走在前面。云飞扬跟在他爹旁边，走在后面。阳光很好，照在石阶上，亮晃晃的。路两边是密密的树林，松树、柏树、樟树，遮天蔽日的。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，混着海腥味，还有一丝丝从远处飘来的花香。

“爹，我娘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？”

他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很美。很安静。不爱说话，可一说出来，就让人忘不掉。”

“您是怎么认识她的？”

“在海上。她的船翻了，漂在海上，我救了她。”

“她的船为什么会翻？”

“遇到了风暴。普陀山附近的风暴很厉害，船被打翻了，船上的人都被淹死了，只有她活着。”

云飞扬心里一紧。“她是怎么活下来的？”

“她会游泳。游了一天一夜，游到了岸边。我正好在海边练剑，看见了她，把她救了上来。”

“她那时候受伤了吗？”

“受了。浑身都是伤，昏迷了三天三夜。我守了她三天三夜，给她上药，喂她喝水。她醒过来的时候，说的第一句话是‘你是谁’。我说‘观澜’。她说‘观澜，谢谢你’。然后她又昏过去了。”

云飞扬想象着那个画面。他爹站在海边，练剑。一个女人从海里漂过来，浑身是伤，昏迷不醒。他爹把她救上来，守了她三天三夜。她醒过来，说“谢谢你”。然后又昏过去了。他觉得，这就是命运。他爹的命运，他娘的命运，他的命运，都在那一刻交织在一起了。

“她后来告诉您她是谁了吗？”

“告诉了。她是普陀山的弟子，从小在这里长大。那次出海，是为了给她师父采药。她师父病了，需要一味很稀少的药，只有在海外的岛上才有。她去了，遇到了风暴，船翻了。”

“药采到了吗？”

“采到了。她把药藏在怀里，游了一天一夜，药还在，没有丢。”

云飞扬的眼眶红了。他想起他娘，想起那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人。她为了救她师父，一个人出海，遇到风暴，船翻了，游了一天一夜，药还在。她不是柔柔弱弱的女人。她很坚强。比他想象的坚强得多。

“她师父好了吗？”

“好了。吃了她采的药，病就好了。可她的身体坏了。在海里泡了一天一夜，寒气入骨，落下了病根。每到冬天，腿就疼。”

云飞扬想起他娘冬天走路的样子，一瘸一拐的，有时候疼得走不动。他以为那是她在地府落下的病根，没想到是为了救她师父。他忽然很难过。他娘为了别人，毁了自己的身体。她值得吗？也许她觉得值得。因为她师父活下来了。她师父活了，她就高兴。就像他为了保护别人，受了伤，他也不后悔。他懂了。他娘跟他一样。都是愿意为了别人受苦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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